《心動偏差錨》連載中
卷一:云鏡初晴· 相遇與覺醒
第三十三章 范松厚練習錄音
作者:燈興尚
凌晨兩點四十七分,雙星塔頂層。
夜色中的雙星塔,像一枚插入云鏡市心臟的冰冷鋼針,塔頂的控制中心已陷入沉睡般的寂靜,只有指示燈的幽藍微光如同呼吸般明滅。
范松厚沒有離開。
自收到杜悅煙那封簡短回信后,他讓團隊解散休息,自己卻留在了控制中心。不是工作,不是研究,只是……需要一點絕對的安靜。城市在腳下沉睡,玻璃幕墻外的燈火稀疏了許多,只有主干道的車流還在以規律的頻率移動,像某種巨大生物的血管搏動。

然后前臺安保的通話請求切了進來。
“范總,有個包裹……需要您親自簽收。”
“現在?”范松厚皺眉,“誰寄的?”
“沒有寄件人信息。是一個尺寸不大的個黑色金屬箱,經過多層掃描檢測顯示內部是機械裝置,沒有電子元件,沒有危險品特征。但送貨人說,必須凌晨三點前送到您手上。”
范松厚沉默了三秒。“送上來。”
五分鐘后,金屬箱擺在了控制中心的中央操作臺上。黑色金屬箱體棱角分明,表面沒有任何標識,觸手冰涼,鎖扣是老式的機械密碼鎖。但密碼,赫然就是他童年時家里第一個門牌號碼的數字組合。右下角貼著一張泛黃的便簽,用鉛筆寫著“范松厚親啟”,字跡蒼勁,帶著年代久遠的磨損痕跡。
他輸入密碼,“咔噠”一聲輕響,箱蓋應聲彈開。箱內是防震海綿,中間嵌著一臺保養得極好、甚至有些過于嶄新的索尼舊式磁帶錄音機,以及一盒單獨放置的錄音帶。
旁邊是一盤標準尺寸的磁帶,盒是透明的,能看到里面咖啡色的磁帶卷,盒身上標簽上的字跡工整卻稚嫩:“1992-1999松厚練習錄音 - 范勤林采集分析存檔 - 編號:FSH-ECG-01”。
范松厚的手指觸碰磁帶標簽時,輕微地顫抖了一下。
看到這行字的瞬間,范松厚的呼吸驟然停滯。這臺錄音機,是父親范勤林書房里的舊物。父親是中國第一代人工智能研究者,畢生信奉“情感是算法的噪聲,情感是阻礙人類認知飛躍的最大噪聲,必須被識別、量化并最終從算法中剔除”,將理性與效率刻進了生活的每一個角落。

那些被壓縮的童年記憶,如同被加密的數據流,在看到磁帶的剎那,瞬間突破了認知的防火墻。范松厚的手指在碰到冰涼的磁帶盒時,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。這臺錄音機,他認得,曾長期占據父親書房那張堆滿論文和草稿的書桌的一角,像一只沉默而忠誠的耳朵,捕捉著他童年和少年時期所有的“非理性雜音”。他從未想過,這些被父親視為“研究樣本”的錄音,會以這種方式,穿越近三十年的時光,回到他手中。
是誰寄來的?目的何在?杜悅煙?不,這不像她的風格,她的挑戰優雅而精準,不會如此直刺隱私。是商業對手的陰招?還是……父親遺留的某種他至今未知的“實驗”的一部分?
范松厚拿起錄音機。
電池倉里裝著早已停產的碳性電池,但居然還有電。
他按下播放鍵,機械的“咔噠”聲在寂靜的控制中心里格外清晰。三十年前的空氣突然涌入鼻腔——那是母親織毛衣時沾染的羊毛味,混著父親實驗室消毒水的刺鼻。
磁帶開始轉動,先是三十秒的空白嘶聲,像舊時光的呼吸。
然后聲音出來了。
第一段:1992年,他七歲。
稚嫩但機械平穩的童聲,一個稚嫩、緊繃,但極力保持平穩的男童聲音響起,那是七歲的自己在背誦乘法口訣:
“一一得一,一二得二,一三得三,一四得四,一五得五,一六得六,一七得七,一八得八,一九得九……”
背到“一七得七”時,聲音的音調有幾乎難以察覺的下沉——一個七歲孩子在長時間機械背誦后的自然疲憊。磁帶里響起另一個冰冷銳利的男聲突然切入,語調平穩,沒有起伏,打斷了孩童的誦讀:“停。第三句音調下降0.3個半音,代表注意力渙散。重背,保持聲音線性,情感波動會影響記憶效率。”
范松厚忽然想起,那天他偷偷在練習冊邊緣畫了只歪歪扭扭的兔子,被父親用橡皮擦得紙面發毛。此刻,當他聽見自己機械的背誦聲,突然想看看那只兔子是否還在。
就在背誦到第三句時,那是父親的聲音,沒有一絲溫度,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,切割著童年的天性。
“停。第三句‘一三得三’,尾音調性較前兩句下降約0.3個半音,頻譜分析顯示喉部肌肉出現微小緊張。這代表你的注意力已出現渙散。重背一遍,保持聲波波形的線性穩定,消除情感波動干擾。”
他調出實驗室的量子計算機,輸入指令調取1992年的監控錄像。畫面里,七歲的自己正踮腳夠書架頂層的《幾何原本》,陽光透過窗欞在地板上織出金色網格。母親端著姜茶進來時,他慌忙把兔子畫藏進抽屜,卻被父親用紅外掃描儀捕捉到碳粉痕跡。
范松厚閉上眼,會議視頻書房里那個瘦小的自己,挺直脊背坐在硬木椅子上,面對的不是父親,而是一個苛刻的“算法校準員”。
"情感冗余。"父親在錄像里說,"下次直接擦掉。"
短暫的沉默。然后童聲重新開始,這次每個字的音高、時長、間隔都完全一致,像錄音機播放的樣本:
“一一得一,一二得二,一三得三……”
第二段:1994年,他九歲。
童聲稍微成熟了些,在解數學題:
“設函數f(x)在區間I上可導,且在I內f'(x)>0,則f(x)在I上單調遞增。證明:取x1,x2∈I,且x1<x2,由拉格朗日中值定理,存在ξ∈(x1,x2),使得f(x2)-f(x1)=f'(ξ)(x2-x1),由于f'(ξ)>0,且x2-x1>0,故f(x2)-f(x1)>0,即f(x2)>f(x1),所以f(x)在I上單調遞增。”
完美的證明,標準的教科書步驟。
父親的聲音切入:
“證明步驟冗余。最優解是三步:直接引用導數定義與極限保號性。你繞行五步,中間插入了拉格朗日中值定理。情感冗余——試圖展示‘我知道更多定理’——導致效率低下。重做。記住,數學的美在于最簡,不是炫耀。重做,直到找到最優解。”
情感冗余導致效率低下,這是邏輯缺陷。”
“可是老師說要寫詳細……”
“老師的要求是教學場景的最優解,不是數學本身的最優解。擦掉,重寫。”
范松厚記得那次。他故意用了更復雜的方法,因為前一天同桌小玲說“會拉格朗日定理的人好厲害”。他想在父親面前證明自己“厲害”。結果父親只看到了“冗余”。
那絲剛剛萌芽的、屬于解題的微小快樂,瞬間被掐滅。
第三段:1996年,他十一歲。
十一歲的錄音更讓范松厚心顫。
童聲里第一次出現了某種猶豫,某種……敘述性的嘗試:
“今天學校運動會,王小明跑一百米時摔倒了,膝蓋擦破了,流血了。大家都笑了,但我……我覺得不太想笑。我想去扶他,但體育老師說比賽繼續……”
聲音停住了。
父親冰冷的聲音響起,冰冷如手術刀:
“‘但是’之后是無效共情。”父親的聲音如同最終的審判,瞬間澆滅了所有溫情,“人類的笑聲是一種基于鏡像神經元的、低級的群體認同儀式,摔倒者的痛苦是自然選擇中必然承受失敗代價的過程。你的核心任務是觀察數據,記錄事件概率,而不是體驗這些無意義的噪聲。”
“可是他是我的朋友……”
“朋友是非血緣關系中的互惠聯盟。王小明的父親是教育局副局長,與他維持聯盟具有潛在效用。但扶他起來的動作會降低你在群體中的地位——你將成為‘異常者的同盟’。最優策略:賽后私下慰問,維持雙邊關系,同時公開場合保持中立。”
錄音里傳來輕微的啜泣聲——是范松厚嗎?他記不清了。
然后是母親的聲音,很輕,像怕驚動什么:
“松厚,媽媽給你織了條圍巾,天氣冷了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父親的聲音依舊冰冷,語氣里有一絲不耐煩,“根據氣象數據,相同保暖效果下,手工編織羊毛圍巾的保暖重量效率比市售羽絨制品低百分之二十二。且你母親編織這條圍巾所耗費的三十七小時,若折算為她的研究員基準工時,機會成本過高。此項投入產出比為負,屬于非理性情感消費。”
“勤林!”母親的聲音突然提高,帶著罕見的激動,“這是心意!不是效率!”
短暫的沉默。然后父親平靜地說:
“心意是主觀估值,無法納入客觀決策模型。松厚,記住:任何無法量化的變量,在決策中應賦值為零。”
母親的聲音再也沒有出現在后續的錄音里。
最后一段:1999年,他十四歲生日。
最后一段錄音,標記是他十四歲生日那天。少年的聲音已經變聲,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間,帶著一種刻意壓抑的、試圖證明什么的平靜:
“爸,我今天獨立證明了歐拉公式的拓撲等價性,步驟比教材上更簡潔:對于任意連通平面圖G,設V為頂點數,E為邊數,F為面數,則有V-E+F=2。我用了對偶圖方法和數學歸納法,證明過程寫在第三號筆記本里。”
他對著錄音機,聲音里滿是期待:“爸,今天是我的生日,我們能一起吃頓飯嗎?”
長久的沉默。
磁帶嘶嘶轉動,三十秒,一分鐘。
就在范松厚以為這段空白就是結束時,父親的聲音終于響起,只有一句話:
父親只說了一句話,清晰而冷漠:“證明過程掃描發我郵箱。生日慶祝取消,情感儀式不影響證明有效性,屬于冗余消耗。”
“咔。”
磁帶走到盡頭,自動跳停。錄音機的馬達停止轉動,控制中心里,只剩下服務器低沉的嗡鳴,比之前更加死寂。范松厚坐在黑暗里,沒有動。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