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茫茫的盆地大平原上,碧綠的莊稼一眼望不到邊!棵棵壯碩的棉花像睡飽了的少年,在陽光下盡情舒展著自己的筋骨。
出村向東,抄小路,橫過一條馬路,就到了我家七分的自留地里。這塊地照例種的是麥茬花,所謂麥茬花,就是收完麥子后才種植的棉花。割完麥子后,趁著地里的墑好,趕緊把浸過水的棉種點到地里,待它們拱出嫩苗,再間苗定株。還有一種方法,是事先育好苗,割完麥子后馬上移栽。不管怎樣,在土地里扎下根,伴著六月的驕陽,它們就一個勁地瘋長了,沒過幾天,一棵棵棉苗就撲撲騰騰地像鵝娃子一樣肥碩了。
在我整個的求學歲月里,棉花像陪跑的教練,充盈著我的每一點生活空間。我們家有七八畝責任田,除了父親的工資,地里的收入就是主要的生活來源。別人羨慕我有個吃商品糧的父親,每個月能領上幾十元的工資,可只有我媽知道,一頭沉的家庭到底有多艱難。我媽吃苦耐勞,性格倔強堅韌,像男人一樣堅強能干。為了不誤農時,她自己養牛,自己套牛耕地,這在當時成了我們那個地方的稀奇事,方圓十幾里都在傳:雷莊有個女的(婦女)會犁地!即便這樣,我家地里的農活她一個人也干不利索。
每年夏天,一場雨過后,地里的秋草瘋了一樣長。高高的狗尾巴草在風中跳著妖嬈的舞蹈;伏草吸飽了水,伸出所有的利爪,在肥沃的土地上拼命擴張地盤,地錦草更可恨,生怕土壤曬壞了,趕緊用又密又厚的“被子”遮嚴實,最難撥凈。我家又要有一塊地荒了,茂盛的雜草漫過了莊稼,地頭田埂上路過的人都嘖嘖嘆惜!甚至有人挎著草筐子到我家地里割草,他們不能把草連根拔起,又糟蹋了莊稼。我媽肩上扛著鋤頭,褲腿卷得老高,滿身的泥星子,拖著疲憊不堪的步子,一副生無可憐的表情,嘴里咕咕噥噥:“沒辦法呀,實在沒辦法呀!”
所以,在很小的時候,我就知道幫她干活,燒鍋、掃地、蒸饅頭、軋面條、薅草、鋤地……凡力所能及的活我都盡力去做,但大部分時間都在上學,所以能幫上的忙也是微乎其微。每到星期天,從學校回去,家里總是冷冷清清的,楊樹葉子在嘩嘩做響,雞群在門前悠閑漫步,斑鳩躲在遠處的小樹林里清唱,“咕咕——咕——、咕咕——咕——”的節奏更讓人覺得孤單,我只好扛起鋤頭,向地里走去。
八、九十年代,在豫西南,棉花是重要的經濟作物,當時赫赫有名的鄧州市第二油棉廠就建在我們劉集鎮上,老百姓有句口頭禪:“鄧北出人才,鄧南出棉柴”。不管鄧南的教育狀況如何,劉集人幾乎家家戶戶都是最大面積地種植棉花。我家姐弟三個上學,家里缺勞動力更缺錢,要強的母親每年都要種五、六畝棉花。于是,從四月份開始,育苗、播種、施肥、打藥、捉蟲……沒完沒了的棉花管理工作就成了整個夏天的日常。農人們很少有著家的機會,一直要忙到秋后棉桃成熟,才開始下個階段的采摘、晾曬工作。
我家的這塊地是南北抻的,一共六壟棉花。我習慣從最左邊開始干起,鋤草、打掐、捉蟲……彎著腰,鼓著勁,一氣到頭。抬頭看看,天還沒黑透,再從另一行干起,直到實在上看不清莊稼了,才收工回家。那些沒來得及被本公主悉心關愛的棉苗,只能眼巴巴地看著我,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時候才能得到我的撫愛。如此這樣,下個星期回來,又這樣走一邊,幾個星期下來,那壟每每被精心侍弄到的棉苗,竟與其它棉苗大大地不一樣了,一棵棵昂首挺立,精神抖擻,驕傲地俯視著周圍的小弟們。白色的,黃色的,紅色的花朵又大又艷麗,一個個像小酒杯一樣穩穩端坐,花瓣薄如蟬翼,橘黃色的花蕊藏在深深的杯底,這些花朵如同一個個嬌羞的姑娘,躲在肥厚的綠葉下,猶抱琵琶半遮面。棉桃更是結得疙疙瘩瘩,一個個結實得像少年的拳頭。因為是麥茬花,株形一般不會長得太大,所以種植間距較小,這兩壟生長旺盛的棉花,就只好拼命地向上向上,爭搶陽光和空間。一株一株的棉花像白楊樹一樣,筆直地挺立著,它們的枝椏也像白楊樹一樣一律向上,緊緊團結在主干的周圍,有一種力爭上游的精神!而另外幾壟棉花,看上去也生機勃勃,葉子墨綠,但個頭明顯小得多,花開得稀疏,棉桃也小。這兩壟棉花,因為長勢旺盛,就特別吸引人的眼球。每到地頭,它們就好像在向我招手,搖晃著身子喊:“來呀,來呀!我們喜歡你!”禁不住誘惑的我就不由地走過去,為它們掐頂,打油條,捉棉玲蟲。如此以來,那些受不到寵幸的棉花就更難以與之相媲美了,自己心里更覺得這兩壟棉花既爭氣又長臉,于是每次到地里干活,總把特別的愛給特別的它!
“嘖嘖,這塊花長得不錯!”嬸子大爺們走到地頭總禁不住嘖嘖贊嘆。
“這兩壟與那幾壟是不同品種吧?”
“對呀,你這是啥品種,這個品種怪好!”四嬸和秋菊姨開始仔細觀察,細細地撫摸著葉子。
“這都是一樣的種子,那一壟也不知道是咋回事,長得好一點。”媽媽如實回答,可大家都不信。
“明顯不一樣嘛,你這行肯定品種不一樣!”小珍嬸認為媽媽沒說實話。
“或許是肥施得多了點吧。”大家仍然不信,媽媽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。
我實在忍不住了,“噗嗤”一聲笑了,道出了心中的秘密,大家都大悟似的笑了。
“看來,施了偏心肥就是不一樣!”
“馬無夜草不肥,這棉花也得偏心肥,哈哈哈……”
“唉,誰吃了偏心肥,誰長得好哇!”
小媳婦們借題發揮,說起來話來別有意味,嘻嘻哈哈地扛著鋤頭回家了。
我不禁沉思:這兩行棉花只所以能茁壯成長,脫穎而出,豈止是施了偏心肥,還偏心了好幾次的鋤草松土,還偏心了好幾次的打油條、捉害蟲,更偏心了多少次的愛意撫摸……這是一壟精心管理的棉花,更是一壟傾注了心血、熱情、汗水與夢想的棉花,所以才得以盡情展示生命的奔放!頓悟,生活中的事大都是這樣。

作者簡介:郝娟,女,鄧州市劉集鎮人,畢業于南陽師專。現就職于春風學校,中學語文高級教師。愿用文字去書寫生活的真、善、美!


